特立独行者的理性之光

——造就大师的特质，兼述贾平西及其花鸟艺术 秦岱瑞

据说板桥道人习书法极用功，临睡觉了还在太太背上练习，太太很烦，来了一句：你有你的体，我有我的体，你不在自己体上下工夫，在人家体上忙活什么？一语点醒梦中人，郑板桥遂在后来独创六分半书，众成一代大师。

在这里，板桥道人若没有学习前人的深厚 功底，没有要突破前人窠臼的挚着，是谈不到独成一家的。

王献之在十五、六岁时，尝白其父云：“古之章草未能宏逸，今穷伪略之理，极草纵之致，不若藁行之间与往法固殊，大人宜改体；且法既不定，事贵变通，然古法亦局而执。”古法拘执，事贵变通，王献之以及大的勇气的才智，冲出父亲的藩篱，创造了神俊妍美的‘大令体“，与父齐名。

如前述的事例，在古今艺术史凡居一席之地者，莫不如此。其所昭示者，无非传统与创新。中国古代熠熠生辉的哲学著作《周易》的“易“字，也有”变通“之意，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传统”在形成的过程中，总是与人们的正确认识相一致，它的内在逻辑反映了当时的认识和情感。然而，“穷”，是指传统的僵化和教条化。“笔墨当随时代”。一旦传统僵化和滞后，只好加以变通，但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只有“出入于千数百家，而后自成一格。”优秀的传统本身就具有继承和叛逆的双重性，在传统的演变过程中，，总有一些天才式的人物，创造出在形式上和精神上具有震撼力，独树一帜的作品。这样的作品往往引起争议，风波一平，成为新时代的风标，加以时日，遂成新的传统。

中国几千年的艺术发展，先辈艺术家为我们创造了难以记数的美仑美负的艺术珍品，后继者心驰神往，流连期间，由此对这些作品的形式派生出的技法为圭臬，丧失了超越的勇气，沉溺于往日某一名家，以获其真谛而安然自得。前辈大师李可染的态度是：“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以最大的勇气冲出来。”其成为一代大师的关键，则是后一句：以最大的勇气冲出来。所谓的“打进去”，指明了传统可学与必学。

追求“冲出来”并且最终“冲得出来”，所涉及的，便是“创新”的问题。前面在说到传统时，已经融进创新的概念，谈及创新，必然离不开传统，因为优秀的传统的继承者，都是创新者。反之，则反是。书法大家林散之说：“创新早就有了，唐宋大家都是从古人学出来独开生面，历代都是这样，成功的都是创新，不受古人规矩。”

然而每一个成功者的创新，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无不闪耀着理性的光辉。所谓“出入数百千家”，理性的艺术家总能把传统中的光点挖掘、去粗存精、放大、定向，构成新的机体。“出”、“如”只是过程，目的是“自成一格”。

中国花鸟画的传统，晋唐元注重绘画性，既形象的塑造，在五代进入了一个重要的发展期，形成“徐”、“黄”二体，影响其后一千多年花鸟画的发展；明清以来，讲究绘画的书法特质，将笔墨情趣表现的淋漓尽致。鸦片战争以后形成中国近代绘画史上最后一个流派——海上画派，以任颐和吴昌硕最有代表性。近代的花鸟画则齐白石为代表。

当世花鸟画家，大多奉前人经典为宗，在古人身后亦步亦趋，动辄某某的兰花，某某的梅竹，某某的虾蟹……，以象某家法自得。大概看来，一路沿袭明清的文人写意传统，一路沿明清的工笔画传统。明清文人谢意花鸟中八大、石涛、吴昌硕等的作品，造型概括，笔墨精湛，体现游戏翰墨的情趣，但实质上他们的艺术价值却在于强烈的情感冲动和丰富的文化修养。脱离了“画外工夫”，仅仅追求表面的造型和笔墨，诚如舍本逐末，不免沦于群众性参与的层次。况就今天的大文化背景，强调如彼辈的内涵修养已不现实，而在商业利益驱动下，绘画的基本功又下不上工夫，只好去“创新”。此类创新，确切地说，应称为“走捷径”。根本就未走进，更说不上冲出了。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写生”。概括的造型是离不开写生工夫的，看看黄筌的《写生珍禽图》便知。当今些许所谓画家，呆在画室里，一本花鸟画全集东拼西凑，便可“生产”出成批成批的“优秀”作品，竟然也可以获得如何如何的头衔。——我常愿意把他们比做武打片的演员，动作优美姿势好看，明明自己知道是在骗人，却也舞划的有摸有样，跟真事似的。

前些日子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书画展，规模到是不小，上千平米的展厅。所展示的花鸟画作品中，三分之二以上是各式各样的“大吉图”，因为今年是鸡年。再有的就是学近几年声价具隆的“大家”的东西。不到半小时我就离开了，心中不免感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有人将这种层次的作品称为“卡拉 OK ”式群众参与作品，很幽默，也很深刻。

如果我说这是一个颓势时代可能有可能有人要跳起来打我的耳光：因为我们书画界有一个庞大的队伍，大家都颇自诩。如果我说我们已经没有希望了，除了耳光之外，有人可能还要踹上两脚——因为我无视他们挽狂澜于既倒的努力。当然这只是一个比方，有意识、有勇气、有能力做这样努力的人，是不会踹任何人的。譬如贾平西先生。

鉴于书法与绘画源远流长的关系，文人墨戏的推测，绘画的用笔讲究圆劲婉转的线条，讲究“墨分六彩”，千百年来已强调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大家都去讲究，弄来弄去还是那么多东西，都说是“创新”，无非旧瓶旧酒贴上新标签。贾平西先生不是这样，他改良了酿酒技术，换上新瓶，标签上是大写的“贾平西”。

贾先生在 1964 年从鲁艺中国画系花鸟专业毕业时的作品《疾风劲草》中，我们可以知道他对审美价值的“重建”（陈传席先生语）是蓄谋已久的。王晓强先生则把这种新的艺术表现形式称为“切线”。这与以往的圆转流利的线条迥异，也曾招来若干菲议，数十年过去了，贾先生对他的新形式的追求始终未曾动摇过，并使它更加完善。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种切线的形式呢？

我们知道，笔墨技巧是服从服务于所要表现的形式的，技巧的成功与否以是否生动地配合并完成形象的塑造为评判标准。后来形成的所谓十八描十九描，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根据形象塑造的需要，不断变换的。当固有的这描那描已经不能适应新的需要，一个有责任感的画家是不可能墨守成规的。我们欣赏贾平西的花鸟画，可以感受到他的与众不同，却发现不了画面有任何的不和谐，仅从这一点上来说，这种切线的形式就是成功的。

贾先生于画面诗、书、画、印之外，让“书”更多地参与到构图中来，在书法与绘画的结合上开创新的方式。大篇幅的书法被刻意地安排成与切线相切合的方直形，使之成为整个画面的重要组成部分，既增强画面的形式美，又丰富了内容。书法形成的块面常常被借用为背景，增强画面层次。这种不与众同的创作方式，可能让有些人不适应，因为以前未曾见过，惯性的举动是先来一棍子，倘若没能打倒，便不在理会、，但也决不会说一声好。一个理性的艺术家，不会接受任何不良信息的影响，像贾先生这样，四十余年始终坚定不移地实践自己的信念，不受外界的干扰，我们才有机会欣赏到如此“有意味的形式”。

茄先生花鸟画形式美的创建，敢于冲破前人藩篱，非有大的才具、勇气、勤奋及坚定的信念当不可的；在这过程中，没有对古今花鸟画的深刻理解和把握，没有理性的光辉照耀，更不可得。穷四十年精力，由青春年少到垂垂老者，始终不逾地坚持自我完善人以画转，有此焕发蓬勃生机的作品向世，贾先生亦不老矣。正所谓“创造，使创造者不朽”。

以前的文章中我曾经提到过艺术的“良知”，其实艺术本身是没有什么良知的，艺术品本身所承载的一切，皆来自于创作者的赋予。就次而言，“艺术的良知”实际上是指“艺术家的良知”这良知是艺术家对于个人、民族、国家的责任感使然。在古代绘画作品中，尤其是文人画，往往表现的是本人情感对于时世的冲突，如徐渭、八大、石涛等，就如关心民间疾苦生的郑板桥，亦将自己作为作品的主题，以兰竹自比。他们的作品的确很棒，但在思想性上存在着必然的局限。他们的作品所以打动人心，离不开本人的人格魅力，舍此，则只能是“画得好”而已，既所谓“画以人传”。

贾平西先生能够非常客观地将自己对外部世界的理解展先在他的画作中，所表达的并非一己情感宣泄，而是跳出作品之外，以哲学家和社会学家的立场和眼光来表现朴素的哲理和人文关怀。由此以来，贾先生并不应该仅仅被视做一位著名的花鸟画家，一幅幅作品亦亦不仅仅只是花鸟画。我们甚至可以先不看他的画，单单是一组富有诗意和哲理的题目，便足以使你产生无限遐想。《秋思》、《看清世路觉山平》、《消逝》、《蝴蝶梦中不只家万里》、《思抛俗梦》、《九秋》、《小院篱影扫不尽》、《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如芦花》、《无意秋山里，有情画上来》、《留秋不住》……这是诗化的花鸟画或称花鸟的诗化。此河一开，一改花鸟画展现空间小，意境的承载能力差的历史。

贾平西先生的花鸟画作品始终洋溢的诗情，使之内涵丰富，容易使欣赏者与画作形成对话，增强感染力。我们知道，在古代，“诗”同时也是一个哲学概念，这与诗的思想美有相当的渊源。诗的思想美是诗的灵魂，同时，绘画的思想美是绘画的灵魂。人若没有灵魂，无疑于行尸走肉；绘画若没有灵魂，只是一堆死去的墨和颜料，不成其为画。这灵魂所关照的如果是整个社会，那么，它肯定要比只注重宣泄个人的情感要高尚的多。因此我们说，贾平西先生在花鸟艺术使上的价值，除了在形式美的探求上功不可没之外，哲理性在绘画上的应用，更应是重重的一笔。

贾平西先生的花鸟画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譬如《秋思》、《看清世路觉山平《昨夜西风》、《夕阳西下》等，虽然作品的主体是花鸟，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人性化的。我在历代花鸟画集中不曾见过这种拟人化的处理。这些花鸟画被赋予人的情感，人的思维。他们寄托了作者对人、社会的理解和关怀。透过它们，我们能够感受到创作它们的人所涵有的“冷静的激情”，一种淡然的，释怀了的思想。它们是理性的化身，是创造者自己。进一步讲，是创造者所承载的历史积淀的一种外化。如此，花鸟画在贾平西这里，已是阐述自己哲学思想的载体。贾先生以仅属于他自己的方式、方法，借用花鸟画这一工具，构建了一个完善的体系，这一体系既不悖于花鸟画的传统，又容入了诗性和哲理性的元素，借用文学创作中拟人的手法。贯注其中的是理想的把握。

要将不同领域的各个不相干的艺术门类手法纳入一个系统当中，又能交相辉映，没有确定精准的理性光辉的照耀，是决无可能的。说道这里，我觉得陈传席先生“重建花鸟画的审美价值”一说尚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在中国花鸟画历史上既未有过如此“传统”，那就谈不上“重建”的问题。倘若说是“开创花鸟画的新的审美体系”，我是十分赞同的。我相信贾先生创作的前提并不是要画一幅如何如何美丽的图画，所引入的新的审美形式，并不单单是对形式美的探索。自始至终，他都是在创设一种新的艺术体系。这种体系的终极价值，一是为了表达一种美学思想，一是阐明一种哲学思想。

时下的中国花鸟画界，上追徐渭、八大、石涛，近推吴昌硕、齐白石，积习已久，渐而几至“家家吴昌硕，人人齐白石”，即有所谓“创新”亦不多具创设性。贾先生的花鸟画一出，有识之士无不为之振奋。弹冠相庆的原因，不仅仅是其为花鸟画界吹入一股清新的空气，能够打破原有的沉闷，而且这一股空气的注入的活力足以催生新的枝芽，引起一股思潮。倘是大家都来画贾平西，定不是贾先生所愿见，也决非他的本意。守住自我，寻找属于自己的方式方法，才是根本。“我家家雀落我家，飞到天边能找到”，正是这个意思。

或称贾平西的画“奇”、“怪”，究其原因，无非觉得贾先生的画与众不同，我到相信这一评价的善意。“与众不同”彰显的是贾平西的个性，对于艺术家来说，个性就是生命。这样的个性是建立在其对往古花鸟画家的熟悉和花鸟历史发展脉络的充分把握和对自我的深刻剖析上，是其对花鸟画探索的必然，甚至还包含了矫枉必得过正的良苦用心。四十余年前在鲁艺受过的素描、水彩、油画、国画的严格训练，传统上当有扎实的功力，若说在某一家上发展下去，定无悬念。然而选择了一条经济丛生的道路，“非不能也，不为也”。四十余年一路走来，到目前的境界，同样没有悬念。

王小强先生称中国画贾平西体系是中国画的前一程，道出贾平西花鸟画艺术在当代花鸟画史上的位置，论证之精辟，定位之精准坡令人信服。就我所理解的，所谓前一程，是指贾平西所作的探索和达到的成就开一代风气，提供了一种思路和实践的方法。他的价值在于启迪一种“创新”的精神，以自己的成就标明达致成功的可能性，同样，并不要求人人贾平西。

“中国画的前一程，应该是很多像贾平西那样创立体系的体系存在着。”自是对贾氏体系的欢呼及对有志此道的引领。